U23亞洲杯決賽，中國隊0-4輸給了日本。這是一個并非預料之外的結果，但也是一個心理上多少有點落差的比分。畢竟，咱們五場比賽里一球不丟，這次一場直接丟滿，再度以最直觀的方式展現了中日足球之間的巨大差距。

所以，“鋼鐵長城”的贊美漸漸散去，灰心的情緒重新蔓延。

但作為一個為中國足球灰心過無數次的老球迷，我卻忍不住還想唱唱反調，來聊聊幾名防守球員的故事。

因為，成為亞軍不止是源于輸了這場決賽，同時也來自前邊每一場都沒有輸。對于一支第四檔球隊，這個詞絕對不應該是什么“最大的失敗者”，而是低谷里一盞照亮前路的燈。

01 是多面手，也是跳級小能手

很多人都知道，這次的日本U23全員都在2005年以后出生，完全可以叫做U21。而且沒有征調任何在海外效力的球員，全部來自本土J聯賽，甚至還有人在踢大學生聯賽。這是主教練大巖剛考慮到本屆比賽沒有奧運會選拔任務，才讓更年輕的小伙子們來練級拿經驗。

結果練級的同時還能成功衛冕，事實證明了他們的實力積累有多么可怕。

但另一方面，其實中國隊的平均年齡也只是21.75歲，比日本大了1.4歲。陣中也有不少主力也是U21球員，比如包辦咱們前兩粒進球的“帶刀后衛”彭嘯。

當然，熟悉國內青訓的球迷們并不會意外，因為在彭嘯的足球履歷里，變換角色早就是家常便飯。

小時候剛開始踢球時，他打的主要位置就是中后衛。等到小學畢業加盟魯能青訓，雖然一開始繼續在B隊打中衛，但沒過多久就因為視野和腳法不錯，被教練試驗性的改到了后腰位置。

沒曾想，彭嘯在后腰位置上不僅迅速適應，還展現出了隱藏的組織能力。接著上調A隊，還穿上了象征核心的10號球衣；2017年的全國青少年足球精英賽，他打進12個進球捧起了金靴；這些年的其他比賽里，還有過連續“油炸丸子”過人送助攻、中乙半年上演3次梅開二度、遠距離直接任意球破門等各種驚艷表現。

雖然最終還是逐漸回歸老本行，但就像許多優秀中衛一樣，這段中場經歷帶來了理解比賽的不同角度，也對培養大局觀有著各種好處。于是，跨越的不光是場上位置，還有年齡段。

2019年底，之前已經代表05國少有過不俗表現的彭嘯成功跳級，被招進了04年齡段，而且又一次展現了高過同齡人的適應能力。

“相比05國少，04的節奏更快，強度更高，打法壓迫性更強，05國少更追求對比賽的控制。雖然打的都是中后衛，教練的要求也有些不同。”

有意思的是，當時給彭嘯提出不同要求的教練，未來都將成為他的貴人。

那支國少的助理教練是同為魯能人的前國腳韓鵬。去年下半年，已經成為泰山主教練的韓鵬把彭嘯提到了一線隊，并且讓他不到20歲就上演了中超首秀。與申花的比賽，他單場貢獻11次解圍，成為泰山隊史解圍上雙最年輕球員；接著U23亞洲杯預選賽、中超、全運會連軸轉，還抽空領了個中乙最佳青年球員獎杯。

至于那支國少的主教練，就是看著和陪著這批孩子一步步長大，在各級別國少國青帶隊6年多，如今征戰這屆U23亞洲杯的安東尼奧。在這屆杯賽里，彭嘯打入了兩球而且一個制勝、一個首開記錄，送出57次解圍斷檔第一。進能當做定位球攻城錘，退能和各路中鋒對抗不落下風。

哪怕決賽第一個丟球是打到他的腿上發生了折射，也不會有多少人再去苛求。20歲，風華正茂，相信我們還能在泰山和國家隊看他很久很久。

02 A還是X，都不是問題

同樣20歲的，還有后防線上的楊希。

在這屆杯賽上，右后衛楊希給每個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。無論你看的是哪一場比賽，都會驚嘆于這個小伙子一對一完全不落下風。甚至決賽日本隊這一側有兩名逆足內切球員，依然沒能在他的防區打出什么直接威脅。

而心更細的球迷估計也會發現這樣的細節，他背號上的姓名印的不是“YANG X.”，而是“YANG A.”。

這是因為楊希的父母雖然都是中國人，但他自己出生在巴塞羅那，從小在加泰羅尼亞青訓體系里踢球，12歲時就加入了西班牙人梯隊。18-19賽季，他以主力身份代表U14 A隊力壓巴薩和赫羅納拿下加泰聯賽冠軍，還在地中海國際杯再度捧杯。同樣是在這一年，他入選U14國少，在武漢杯邀請賽上初次亮相。

那個時候，他在球場上使用的主要還是英文名：Alex Yang。

接下來，楊希在西班牙人青訓足足待了7個年頭，還參加過一線隊訓練。但到了最后一年，逐漸丟掉了U19 A隊的主力位置，最終自由身加盟奧斯皮塔萊特，踏上職業足球之路。不過遺憾的是，楊希在半年時間里始終沒能在西協丙獲得機會，僅在杯賽有過出場。

2025年初，青島西海岸官宣楊希加盟。在喜歡提拔新人的邵佳一麾下，楊希很快站穩了右后衛的主力，上賽季以105次搶斷成為中超搶斷王。

這只是他真正踢上職業足球的第一個賽季，印號也改成了“YANG X.”。

到了這屆U23亞洲杯上，因為注冊時間和賽事規定的不同，楊希背號上的姓名又變回了“YANG A.”，但A還是X完全不是重點。重點是他又一次展現了防守型邊后衛的銅墻鐵壁，16次攔截斷檔霸榜，17次搶斷也僅少于約旦后衛胡布排在第二。

很多人說過，現代足球已經沒有屬于防守型邊后衛的自留地。以這樣的流行趨勢來看，楊希在中超和國青的表現里，進攻能力確實相對一般，傳中也時而有點辣眼。

但這場與日本的決賽打完，很多人明白了這么一個道理：如果硬實力根本不允許首尾兼顧，有時候還得先保一端。

03 “把目標定高一點”

類似的評價，有時還會出現在和楊希同期加盟西海岸的一位雙料隊友身上。

前幾場比賽，這個人是中國的奧布拉克，早熟的心理戰大師，鋼鐵長城最堅實的門。但決賽丟了4個球，哪怕其中有兩個折射一個點球，還是會引發“身高不夠是硬傷”、“出球能力太差”等等評價。

就事論事，沒什么問題。而對于李昊來說，面對過的困難早就多了去了。

出生在廣州荔灣區的李昊，一年級就開始在體校練球。最初打的還是中場，后來半推半就被教練勸到了門將位置。萬萬沒想到，毫無撲救基礎的他上來就是各種沖出禁區解圍，引起了各大體校的注意，還在“改行”不到一年后就代表廣州拿到了全國冠軍。

幸福就這么突然降臨了，但又沒完全降臨。

2016年，還在讀六年級的他入選了“萬達西班牙計劃”，以當期選拔第一名的身份被送到了馬競U14梯隊。結果一直跟著比他還大兩歲的歐洲球員訓練，雖然技戰術學到了很多，跟隨身體發育的力量引導卻落下了，回國花了兩個月才找回了身體狀態。

2018年，李昊再度入選馬競的U16梯隊，但訓練升級之路后來被疫情中斷。無奈回國后，他代表過U20國青打過中乙、在全運會U18當過替補門將，甚至備戰亞青賽時出現了沒有所屬球隊的空檔期，去打了一個廣州本地的“模擬世界杯”業余比賽。

2023年，他終于等來了馬競的職業合同，接著被租借去了西協甲科爾內利亞。然而門將這個位置實在太過特殊，李昊得不到什么這個年紀急需的出場機會，最終還是在2025年初回到了國內。

幸運的是，迎接他的又是喜歡用新人的邵佳一，以及門將教練楊智。

“聯賽剛開始，我跟不上中超的節奏。邵指導，還有楊智指導，幫助我一點一點往好的方向走。邵導一直跟我說，把自己的目標定高一點，堅信自己所想的事。如果沒這樣想，我可能不會慢慢好起來。剛開始踢中超我踢得不是很好，邵指導給我了無限的信任，這才能找到自信。”

這股重新找回來的自信，閃耀在了國字號舞臺。

其實23年的U20亞洲杯，李昊就有過精彩表現，首戰撲出了日本隊一粒點球，次戰面對沙特6次撲救實現零封。而這一次U23，簡直就是全面爆發。

前五場全部零封，什么刀山險境，都以極快的反應化險為夷。與烏茲別克的點球大戰，笑著走向門線，還和對手玩起了“我知道你會往哪罰”的心理戰。而在決賽連丟四球之后，也是他流下了最多懊悔的眼淚，還在采訪里說“對不起，沒有把那些球守住，讓全國球迷和隊友們失望了。”

但我完全不想聽到這樣的“道歉”，我想說的只有一句“謝謝”。

因為我們此前從來沒在U23亞洲杯小組出線過，歷史戰績只有尷尬的2勝13負，但這次一下子把上限提到了亞軍。因為我們已經太久沒有在看男足比賽時又唱又跳，也許久沒有為一場比賽如此緊張揪心。因為這幾天聽到地鐵公交上的大爺、辦公樓宇下的阿姨都開始聊到了足球，甭管好話壞話人人都能嘮兩句，此情此景真的還要追溯到2004年。

因為那一年的亞洲杯之后，我們都以為國足崛起會越來越好，卻從此徹底走向了落落落落。

所以，我們太需要一個國字號的好消息了，而這份希望和壓力，全都落在了這群20歲出頭的年輕人肩上。

即使本不該由他們來扛。

過去二三十年無數朝令夕改的方法論，無數亂七八糟的假賭黑，無數耗盡心力的口水仗，全都體現在了赤裸裸的實力差距上。我們在這個年齡段就這么些人，就這么一支最強的全力以赴的球隊，對面還只是差不多二隊混三隊。

哪條路才是正確的？天知道。我只知道彭嘯在換位和跳級里一直拼命適應、苦練腳下技術，楊希在歐洲夢破滅后回國努力學中文、扎實去防守，李昊在大起大落之間不斷調整、錘煉出了真正的自信自強，包括很多我想聊到礙于篇幅的其他人，一整屆杯賽保護防線、已經表達了強烈留洋欲望的徐彬，11歲就失去了雙親還承載著哥哥足球夢、只要出場就一直在拼在沖的拜合拉木……值得被了解的太多人。

沒有誰走過的路是一模一樣的，但這群小伙子在中國足球最低谷時踏踏實實的堅守，卻是許多早已成年的人都沒做到的。

許多人說這場0-4是一桶涼水，我還是覺得這支拿到亞軍的球隊配得上一瓶香檳。

悲觀的人說，等到他們進入成年隊多半還是打不過日本。樂觀的人說，又不是非得打贏日本才能進得了世界杯。

我看著上面兩種各有道理的言論，茫然望向窗外。夜很深，還亮著的只有一些路燈。天亮了嗎？沒有，還早得很呢。但既然你能看見這些光亮，就意味著，還有通往明天的方向。

今天的U23不是太陽，但希望他們能點亮更多人心里的燈。